北京的冬天像一条银蛇，从夏季末就消无声息地挪动，挪过隐忍而短促的秋天，越挪越慢，越挪越清冷。它的皮肤，艳白而没有温度，就像冬天这个城市里散漫的阳光。

中午去宿舍楼下便利店买面包，付账的时候看到隔壁理发店的姐姐对着墙上的大镜子在化妆。然后我回宿舍，啃面包，理下午上课用的书本，穿衣戴帽围围巾，梳装打扮一阵，最后踩着我的高跟靴晃悠晃悠地下楼。经过理发店的时候往里面瞅了一眼，那个姐姐还在化妆，对着镜子，全神贯注。

我低头微笑，阳光在地面上投下我黑色的影子，围巾在脖子上晃得有点孤单。风很大，校园里梧桐的叶子掉得很快，我想你了，你知道吗？J。

过几天是你的生日，不知道送你什么才好。曾经在阿迪看到过一双很好看的篮球鞋，可惜太贵。一直在学一首歌，不成调的调，准备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打电话，唱给你听。不过我知道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只会呆呆地抱着电话漫不经心地笑，听你的声音融化北京十一月的清冷，然后对你说，生日快乐。我总是会忘了亲口对你说，我爱你。可是你应该明白的。你是我最希望的能够幸福的人，除你之外，那就是奶奶。

我的童年里，奶奶是陪我最多的人，像我的保护神。小时候很喜欢她的裤袋，她会把我叫过去，然后掏啊掏，掏出一些杂七杂八的好吃的东西，零散的奶糖，金桔，碎碎的糕点……一样一样地放在我的手里，边放边说这个是哪个阿姨给她的，那个是哪个爷爷给她的。那是我童年里受到的最开心的奖赐。

奶奶不会惯我宠我，但她对我很好，小孩子的心里都是那种很简单的爱憎。考试考得不好，妈妈会打我，不给我吃饭，奶奶是会站出来帮我说话的唯一的大人，她会说妈妈几句，然后泡方便面给我吃；我说我想要一个风筝，她就托人去街上买那种最好的最贵的；后来去学校住宿了，她每次都会塞给我一些钱，说不要省，一定要吃得好。

记得在五六年级的那个夏天，有一次晚上乘凉，奶奶说她老了，过不了多久就要直挺挺地睡“铁板”了。我脱口而出，我说奶奶你死了我也死了算了。忘了她是什么反应，应该是说了我几句，说我这个傻小孩之类的吧。

J，以后你一定要对我的奶奶很好。

小时候喜欢看奶奶在冬天刚到来之时把箱子里一床床的棉絮翻出来，在六十瓦的灯光下一针一针地缝温暖的被套。喜欢看她眼镜滑到鼻尖上的脸，喜欢看她把线头拿到舌尖上润一润的样子。那时整个房间里都是阳光的气味，我趴在软软的被子上，闻到了幸福。

从此以后，恋上了冬天的床。J，若我们将来结婚了，我们一定要买一张大大的床，还有软软的有着温暖颜色的被子。我要你在被窝里抱我，每天都对我说，傻瓜，晚安。

如果有一种仪器可以测量爱，那么你就会知道，我有多爱你。我也可以知道，奶奶和爷爷之间，是否存在过爱。奶奶是一个脾气很不好的老太太。对于这一点，我也是在十来岁之后才慢慢认识到的。五六岁那会儿一直很偏执地认为是爷爷对奶奶不好，是爷爷对不起奶奶。爷爷会把厨房里的碗摔到奶奶脚边，会举起椅子甚至是菜刀装出要砸奶奶的样子。后来觉得很多都是奶奶自找的，她会骂，骂那种我现在记起来都是非常难听和伤人的话，她会喊人，会站在大路上大声喊爷爷要杀死她，会向邻居哭诉，会把从嫁到爷爷家受过的鸡毛蒜皮的委屈一件件的翻出来夸大。没人劝得了她，爸爸妈妈劝她她就和爸爸妈妈吵。最后她和爷爷一吵，谁也不会再去插手。记得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吵我就哭得很大声，以此来表示我的害怕和难过，再大一点只会悄悄地流几行眼泪了，再后来遇到他们吵架，我只会关上门把电视机音量开得很大，捂着耳朵哼我的R&B。

吵架会把一个你爱的人变成完全陌生的样子，陌生到让你害怕。所以J，我们以后一定不要吵架好不好。

记得我生日那天，你让我许个愿望，说你帮我实现。我说，嗯……那以后我们在一起了，不许比我先睡着。你说好没创意。呵呵，也许吧，可是我怕一个人醒着的黑夜，真的很怕。

从有记忆的那天起，我就和奶奶一起睡，这种状态好像一直持续到初三。小时候奶奶会给我讲鬼故事，专门吃小孩的鬼，和黑夜很搭调。奶奶讲着讲着就会睡着，留我一个人扯着棉被两只眼睛盯着黑暗发颤，害怕从窗外会跳进一个鬼来把我掐死吃掉。奶奶睡着后会打很响很响的呼噜，像夏天的响雷。我有时实在是怕得受不了会轻轻地推奶奶，每次都要推很久才有可能把她推醒。她在半睡半醒状态会含糊不清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害怕。她又会含含糊糊地应一声哦，害怕啊。紧接着酣声如雷。

我想我是在那些日子里，反复领会到了那种被人抛弃的滋味。明白了睡着的人与醒着的人，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一个爱你的人，在睡着的时候，他就不爱你了。黑夜留里我的阴影于是也就沉淀了下来，以至于现在我一个人睡都必须开着灯，不然会害怕。

今天暑假回家，妈妈跟我说奶奶的脚出了些问题，总是会间歇性神精疼。爷爷的身体也不好了，有次还吐过血。听妈妈说他们偶尔还会吵一吵，不过没有以前那么激烈了。有次大家一起聚着吃饭，奶奶问爷爷吃药了没有，有没有好一点。爷爷叫奶奶少喝一点酒，对身体不好。他们俩絮絮叨叨地说，我低下头偷偷地乐。

J，你说我们到了他们那个年纪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头发掉光牙齿掉光，还有满脸皱纹，一定很丑，呵呵。那时候一个丑老太婆伴着一个丑老头，丑老太婆要丑老头陪她看细水长流。记得哦，不能比我先睡着，即便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永远醒不来的睡眠，你都不能抛下我先睡着。

我们的爱情，有过年少时候的撕心裂肺，有过腥红而颓丽的颜色，互相纠缠然后互相伤害。那个时候认定《死了都要爱》才是一种深爱，后来才慢慢发现那只是一种青春的张扬与轻狂，爱没有那么淋漓尽致，爱不是“不哭到微笑不痛快”，那种重金属一样的爱情，太年轻，太容易夭折。年少的爱是烈酒，但它在时间的洪荒里，会被稀释为一杯清茶。

张爱玲说：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千帆过尽之后，你会遇到命中的缘分。

暑假里觉得奶奶越来越老了，变得越来越会唠叨。她总怕我会被男孩子骗走，总对我说眼睛要睁大，噢……别看错了人，噢……看错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噢……一句话重复一遍后又重复一遍，每说几个字加一句“知道吗”，我只得不断地回答“恩”，她却还不断地重复。

J，我要奶奶看到，她最疼的孙女，找到了她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