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到中秋,瓦屋下的父亲和哥哥就忙碌起来,瓦屋是土坯做的,糊了一层石灰,但确实很老了像只生病的老水牛笨重的卧在那里,装粮食的麻袋占据了大半间堂屋,墙上贴的是八、九十年代的明星,满屋的明星脸也说不清是美是丑了,只觉得陈旧过时,可是每每又一幅一幅的仔细的瞅,觉得墙上的人物非常奇怪。
父亲和哥哥正在屋顶的瓦上铺稻草,趁着天晴,把旧草换下来,铺到旧瓦上,来抵挡渐渐袭来的寒意。
瓦屋下的瘦小的母亲肩上扛着一大篮沉甸甸的麦子,在轧井前一遍遍的淘,有几只肥母鸡也闻讯急急忙忙的跑来,乐颠颠的啄着淘下来的碎米,有时还能从土里找到虫子和嫩草,这使她们心满意足,咯咯的直叫,光着脚丫子在池塘边的烂泥里互相取乐。母亲笑眯眯的,布满老茧的手麻利的用铝瓢把麦子舀来舀去,她看着我,问我爷爷的病好些了吗?我把手中的丝瓜花插到轧井眼里,告诉她好一点了。
瓦屋前的坐着的是老祖母,她在择一些新割下的老韭菜,旁边蹲着只大肥猫,它的眼贼溜溜的盯着灶台——其实那儿只有一碗韭菜炒千张,猫思想斗争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蹦上灶台,直接闻了闻那碗菜,又沿着锅台走了一圈猫步,然后垂头丧气的呜鲁一声,悻悻的蹦下来,掉到一簸箕灶灰上,烟雾缭绕中,只见这位老先生土头灰脸的眯着眼冒了出来。老祖母听到了动静,大声训斥了一下:“猫!淘气!”装作要打它一样,可是猫毫不在意,昂着大脸就走了。
瓦屋里的三姐妹都在忙自己的事,大姐穿的很时髦,又黑又亮的头发上戴着一只金黄的宽发卡,黄色的紧身短衫,靓丽的大花朵的长裙配着一双精巧的黑皮鞋,听说有人正给她介绍对象呢,所以她的笑容越发甜蜜,像一朵娇媚青春的杏花开在幸福的三月。二妹还在上学,正在屋里抄英语单词,旁边是一个天女散花的铁文具盒,是我用旧了给她的,当这只文具盒静静的装上了别人的文具成了别人的东西时,我才发现我舍不得它,我不时的爱怜的摸着它,二妹笑了起来,说:“你的小胳膊小手真白,跟你一比,我们就像非洲人呀。”我比了比,二妹确实很黑,我们一起为这个奇怪可笑的发现哈哈大笑。三妹虽小,但已经开始作饭了,她一个人在厨房擀面条,边做边发愁的说:“下面条没有葱,也没有青菜,怎么炸锅子呢?”过了会,大家一吃,面条里竟然有粉丝,原来三妹用粉丝炸锅子了。
瓦屋后有一棵柿子树,也不知什么时候暗暗长的比瓦屋还高,在瓦屋前可以看到有一只唯一的柿子像只红灯笼挂在树梢,谁也够不着,老祖母说:“这是只经冬的柿子,是最甜的。”
父亲和哥哥终于铺好了草,金黄的稻草在暖暖的秋阳下显得光彩夺目,瓦屋里的人都跑出来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温暖甜蜜的笑。
我也在慢慢欣赏,我看见卸下来的旧稻草里生了青色的苔藓,苔藓上长着一蓬蓬两尺多高的带着白毛的草,我折了一根放在嘴里嚼,在淡淡的苦涩中我品到了一丝清甜,我喜欢这种小草,在萧瑟的人间,陪伴着生活艰辛的人家,见证着他们一年中每时每刻的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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