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又是路途。不会陌生了。我多么肯定地认为，我是一个永远在路上的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路途深邃无比，却又妙不可言。蓝，我走在路上，走在我们一起都要经过的路上。知道是谁说，路上是一种幸福么？
　　有一阵子，我很迷恋露为霜，读得如痴如醉。满脑子都是灿烂的，泛着金铜色的夕阳和嫩嫩的青草的气味。露为霜，是一个女子。文字总是由一些陌生人写，才充满新鲜和惊艳。那时候，小雪从北京来信，问我好不好？在忙什么？我回信说，好。一有空就看书，看露为霜。她说，路上是一种幸福。
　　我深为赞同。或许这是过去很久的事，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蓝，这是2 005年的某一章。

　　2前面坐着勇，汽车朝着厦门奔驰。勇回过头来看我，神情安然。他知道，这是一场安静的旅行。这个时候，勇不说话，我也明了，他的内心在慢慢松散。因为，他跟我一样，都那么喜欢路，延伸的路。我母亲说，路是未来。我们都看到未来了。
　　福建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是我的故乡。很久很久以前，我的族人从福建迁徙到了南方的南方。很久是多久？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对它有油然而生的好感，似乎有某种熟悉的心心相印，像阳光下的晨雾或者朝露。
　　车窗之外，满是山，满是绿野。我在听音乐。勇已经睡着了，头偏向一边。甜蜜地睡着，像一个孩子。我在听歌，很奇怪，有些音乐在平时听起来不咸不淡，可有可无，这个时候听，特别动人。仿佛一朵朵云，飘着飘着，就飘进心里了。
　　在车里，总让人想起往事，想起掠过青藏高原的风，想起满天黄沙，想起湛蓝的青海湖底，想起乌石的度假村的那个沙滩，想起家里的中秋明月，想起深信无疑愿为之死的爱情，想起我们曾经手拉手走过的青春。
　　那么，什么是青春呢？
　　什么样的青春才是如歌的踏板呢？

　　我闭了一下眼睛。仿佛回到了过去。
　　逝去，也许是亘古不变的定律。所有的东西，都在慢慢逝去。不管有没有生命，不管是不是生物。蓝，但愿我们从此刻开始，开始珍惜一切。活着这一长期的习惯使我们不愿死亡，拥有这一长期的习惯也总让我们不愿逝去。
　　黝黑的杰说，厦门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棕榈树，无遮无挡的阳光。其实我喜欢草木，喜欢离世界更近些。所以，厦门，或者不是厦门，我都喜欢。
　　蓝发来短信，问我到哪里了？我说还是在路上。
　　如果我们能面对面，或许我们会相视而笑。

　　我母亲说，以后你的妻子会是什么样？我回答说，异味相投。母亲笑着说，那样看起来更像狐朋狗友。那是母亲在我二十二岁时问我的。已经过去两年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母亲这样问我，是何用意？会不会是启发我，要开始想点人生的事情了？
　　正如我们曾有的贫穷且富足的日子已经过去，我们将有的富足且贫穷的日子尚未开始。

　　3先到宾馆。
　　房间挺舒适。白色床单，白色被子，白色枕头，在夜里特别白特别白。服务员说着闽南话，我听不懂，不过暂时也不想说话。我只是想躺在床上，或者望着黑暗的夜，黑暗里有灯光的夜。厦门的夜太静，车少，人少。这个城市是一个早睡的孩子。
　　晚上饿。我跟勇出来找吃的。以为有很多卖米粉卖牛丸的小摊，但四周很暗。我找不到。我走累了，就不找了。进了一个小卖部，拿了两瓶水，和一些吃的。没有说话，店主是典型的福建妇女。她用方言招呼着我，我只是微笑着，付钱，离开。
　　其实这样在夜里走，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走，觉得时光很绵长。像是在坐一列开往天边的火车。耳边哐当哐当的声音，隐约响起。我只顾一个人在听，勇好像在我身边沦陷了一样。
　　这个城市芳名叫厦门，但你走着走着，你就忘记了。你会怀疑自己在走一段熟悉的路，路边有熟悉的街道，有卖鞋子，CD，手工艺品，皮革，衣服的店，卖牛肉米粉的小摊。
　　不知什么样的生活可以叫做醉生梦死，但我知道什么样的生活可以成为恍如隔世。就像现在这样。脚贴着地，一步一步迈着。累了就坐下，困了就抬头望着夜空。
　　夜里有雾。树木的叶子是湿的。
　　九月是温暖的海洋，安安静静，没有喧嚣嘈杂的人群。

　　4天亮之后，赶紧跑去看传说中美丽古老、神韵非凡的鼓浪屿。这块仙岛，遥远的《山海经》里有过记载。海，我要看海，看蔚蓝蔚蓝的海。看海，看海。
　　面朝大海，我顿时心满意足。
　　海面一片碧蓝，阳光下金光闪闪。
　　有一个女孩子静静地，蹲着在看海，眼光从未游离，只是盯着。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她在看海。站在海的身边，满眼都是海。这是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这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我撕了一张纸条，让那个小女孩写她的名字给我。她也给了我，我不知道原因。但毕竟是给了。叶妍璐。也许我记不了那么久，也许我很快忘掉，但，这是一个难以言喻的幸福的过去。
　　我拿着相机拍海的样子。Y说要带几张我笑的照片给她，在海边笑的照片。
　　我对这个很容易满足的要求却感到很难为情。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放出去的风筝难以收回，我又怎么能把答应Y的事，当没发生过呢？况且，Y一直那么热烈地关怀我，如同蜡烛照亮的感觉。
　　我最终还是在海边，拍了几张笑的照片。尽管笑得没那么自然，但也斯文气十足游牧气十足。

　　岛上有无数的小巷。很容易走失。走失其实也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没有目的，没有路线，沿着青石路走，路过教堂，路过开花的篱笆栅栏，路过风俗浓异的民居，还有在街上卖唱的歌手。
　　这些，梦一样难以舍弃，每每回到梦里。
　　诗人郭小川在《厦门风姿》中称颂厦门是“满树繁花、一街灯火、四海长风”，有着“百样仙姿、千般奇景、万种柔情”。
　　生命中，总有一些温柔的时刻，可共日光，可共明月，可随大海，可随林涛。安静就像是伸手可摸的肌肤，那么细腻入微。我想，每个人都会喜欢的，喜欢茶和淡静揉在一起的厦门。

　　5蝴蝶上的天空，天空下的故乡。
　　突然想起露为霜的句子。

　　6母亲告诉我，做什么事情都要耐心。那我在厦门耐心地走路吧。看着那些悠然的人们，呼吸着清爽的空气。耐心，等待，消磨幸福。
　　这个海滨城市像个江畔小镇一样明净。
　　我开始想着离开时的模样了。尽管我在集美村，在鳌园，在胡里山炮台，但我已经在想了。日子在一天天过去，有启程就有返程。我跟勇在宾馆聊天。谈很多旧的人和旧的事，天下局势，我的处境，他的处境，和各自的忧虑。还有一些凌乱琐碎的话。很奇怪两个男人会谈这么多细碎的事。我对勇说，从前我有过梦想。从前我有过快乐。从前我有过痛楚。从前我有过撕裂。
　　坐在窗前，听着久石让的曲子。
　　我突然很盼望，对面房子的烟囱，能冒出一些炊烟来。袅袅升上天空。接着，我可以看见一片肥沃的田野，玫瑰色的太阳正冉冉升起，冉冉升起……

　　勇听说舒婷住在厦门，有点激动。但我们并没有打算拜访她。
　　我终于觉得，醒里梦里有一些期望，是人生快乐之本。如同蓝给我的。人生苦短，但瞬间也会到尽头。正如，仿佛那是一夜，又仿佛那是一生。

　　原载饮水思源 转自中国大学生在线（J-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