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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相机,春天在家里拍的照片还在,侄女怯怯地微笑着,站在一条断流的小溪旁边,她的身后,是春天,绿意蓬勃,其间,有小小的白色野花在风中浅笑。 竟然是春天。河床还在,呈现着不同的情状,一段一段的,有的段落裸露出灰白的肌肤,张开一道道裂口,像冬天母亲的手;有的段落碧草高高,漫天漫地,野蛮恣意;有的段落是潮湿的黑色,那是植物正在腐烂成淤泥的颜色;有的段落成了垃圾场,白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红白相间的塑料方便袋夹杂在垃圾中,招展并瑟瑟作响;偶尔的一段,有水,但是那水,那水呵,就像下雨天低洼地的积水,缩瑟着,贫瘠,并且肮脏。春天,多么美好的季节,可是,我的小河,满目苍夷,一点也不美好。 那一刻,我是如此悲伤。我说,河里没水了。侄女在春天炽烈的阳光下皱着眉头。我看着她,她敷衍地点点头。我没有得到想要的共鸣,她不能明白我的苦痛和悲伤,至少,不能感同身受。我们之间相差十五岁,有着不一样的童年和成长,她对河流、自然的爱,有及古老村庄的怀想,远不及我广褒、深远和热烈。 抬起头,看向天空。那个挥之不去、隐秘地亘埂在我心思里的、总是被我刻意回避的命题,再一次摆在面前:许多美好的东西,正,渐渐离我远去,我,还有我们,迷失了我们的家园。 今夜,让我饱含深情的泪水,在我的文字里,复制我的童年和我的家乡,以卸载我无以负重的悲伤。 流水。小桥当年,家乡的河流可真多啊。那些横着的竖着的斜着的河流,那些宽窄不一,长短不同的河流,那些纤细的或者宽阔的河流,那些相互联系的和各自独立的河流,像一条一条无数条银色的绸缎,镶嵌在无边无际的苍莽绿意之间,在田埂间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就被河流阻隔了去路――给这么多形态纷呈悬殊的溪流统一命名为河流,让我有些犹豫,可是,除此之外,我该怎么称呼和区别他们呢?我毫无办法,那就暂且统称为小河吧。家乡的小河可真多啊。假如我要寻找母亲,母亲上小店去了,那我径自循着河岸走过去,穿过两个村庄就到了,倘若母亲是在河边上洗衣服,我则要站在门口大喊,母亲可能在前面答应,可能在后面答应,可能在左边答应,可能在右面答应,也可能在左前面或者右后面答应,有时河水的回响还会混淆我的听觉。假如我要寻找钓鱼的父亲,也许我气喘吁吁地跑一上午都找不到,父亲从来都是只在村子附近的小河里钓鱼。有什么办法呢?小河太多了。我们村子的前后左右有不同的河,我的小学是一个三面环水的祠堂改建的,我去中学的路,沿着一条宽阔的大河一直往前走,路过三座宽阔的桥,穿过半个村庄,来到另一条更宽阔的河岸,就到了。 关于河流,最早的记忆则是与之有关的桥。记忆里摇曳着的桥纤细瘦弱,有独木桥、石板桥,也有水泥桥,都没有栏杆。曾经的我,一个胆小怯弱的小孩儿,茫然无助地望着这样的桥,两股颤颤,总也迈不开腿去。有许多次,要去一个地方,因为必须路过这样的一座桥,我从出门便开始忧伤,眼睛里含着忧愁,直到过了桥,经过短暂的欢愉后,又开始担心回家的路。我怕我会脚下不稳,一个趄趔,栽到河里去;我怕我正走在桥的中央,摇摇晃晃的桥就突然断掉了。怕呵。怕呵。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怕什么,小心眼里积满了忧伤。我,深呼吸,深深地呼吸,在每一个细胞里积攒着勇气,义无反顾胆颤心惊地接近桥面。村西有座石板桥,两块凿得挺平的石头架在河面上,宽是挺宽的,可是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那么大,我幼小的思维里总惧怕会从缝隙里掉下去,我曾经就翼翼地拿脚伸过去探试过,确实,宽阔得足够我掉下去;至于村东的独木桥,晃得太凶了,而且桥面上有个大窟窿,每次过这座桥都像打仗一样,要不,迅速飞奔过去,好像迟一瞬间就要掉下去,或者谨慎得像蜗牛似的,蹲在桥面上,一点一点地,挪过去。这就是记忆里我关于人生最初的体验。我不知道这些个桥是什么时候退出我视野的,当我回过头去,好像是突然之间,它们就不见了。而那个畏惧怯弱的小孩子,一直盘踞在我记忆的尽头,我遥望着她,目光里充满怜惜。 钓鱼的记忆记忆是一条温暖的河,我溯源而上。那就是有关钓鱼的快乐。我童年的记忆里充满了钓鱼的快乐。父亲鱼钓得很好。早晨,他拎着竹篓、鱼竿和小板凳,中午或者傍晚就提着竹篓里的鱼回来。这中间,他隐身在河边的绿树丛中。春天和秋天,父亲整天整天的钓鱼;夏天太阳毒,母亲只允许他钓一上午。那时候我们家天天都吃鱼,中午吃晚上还吃,吃不完就用碗盛好了放在水缸里,第二天继续吃。我都烦了。我从来都不喜欢吃鱼,老是有人奇怪我竟然不喜欢吃鱼,我也纳闷,也许,我小的时候就已经将一辈子的鱼吃完了。那时候鱼的种类太多了,有些鱼连父亲也叫不上名字。父亲会只用普通的鱼钩就钓到螃蟹、甲鱼、黄鳝,也用特别粗的鱼钩(中号的洋钉的弯成钩状)沿着河边行走去寻找黑鱼。那时候每年夏天我们都吃几回甲鱼汤,像吃茄子缸豆一样,一点不觉得精贵,吃不掉,就倒到猪食缸里让猪吃。钓鱼是父亲干得最得心应手的事情之一,记忆里父亲除了钓鱼,几乎不干其他活。在冬天不钓鱼的季节,父亲就牵着我的手走在河边的田埂上,看望河里他的鱼儿们。鱼是父亲的好朋友,慰藉和充实了父亲的人生。 我也钓鱼。可是我没有父亲的鱼竿。父亲的竹制鱼杆,软晃软晃的,仿佛那不是竹子。我后来看到标价上百上千的鱼竿,却没有父亲鱼竿的质地。但是父亲给我的鱼竿硬得很,父亲说时间用长了就好了,要用多长时间才算长呢?父亲没有说,好像他也摸不准。我的鱼竿从来不曾好过。我很少能钓到鱼,不过,我曾经拿鱼钩随便往河里一甩,再一提,竹竿下就多了一条手掌大小的鲫鱼在活蹦乱跳(钩上没有鱼饵,有必要补充说明这一点,)。呵呵。父亲钓鱼不带我,他交待说钓鱼要安静、耐心,说完他就根据天气根据风向和潮汐去寻找河流去了。留下我随着村上的大男孩子在村后的河里孤独地守钓,这条河里有一种我们称之为“泼食佬”的鱼,很狡猾,不断地咬钩,谨慎的咬,所谓的进可攻,退可守,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咬法,稍有动静,它们就溜开了。钩上的蚯蚓不断地被它们蚕食掉,却连它们的影也逮不到,干着急,没办法。它是一种聪明的鱼,聪明的鱼是不贪婪的,所以能活得长久一些。当我将钓鱼的事情写到作文里,学校里的男孩们一起起哄,在我面前使劲地叫唤那男孩子的名字,我侧着头,不理他们。 在成林荫的河堤边,父亲坐在小板凳上,握着钓鱼竿。年复一年。许多光阴流水一样流走了。现在,父亲已经枯萎,像一株衰老的植物。我握着他的手,沿着村里新修的水泥路慢慢地散步,父亲一路吁吁叨叨,抒发对这些宏伟建筑的新奇和感叹;走着走着,我们折回去,走到原先村庄后面的河堤上,父亲不说话了,目光不再顾盼,而是专一地停驻在空气的上方,他的手在我掌心里摩娑,硬、微凉,微微的颤抖。我也没有说话,我们默默地走着,走着。夕阳落在我们背后,斑驳游离。 父亲不钓鱼已经很多年了。那根鱼竿还在,寂寞地竖在父亲房间的门后,有蜘蛛网粘在上面,我拿在手里晃晃,已经没有记忆里的柔韧和光泽了。美好的东西总在记忆里闪亮发光,构成永远的诱惑。 鸭子、鸭蛋及其他关于童年,少年同学的作文里多爱用“无忧无虑”来修饰,我从来不。病弱的父亲,终年勤苦的母亲,和他们人到中年才生下的我,而我的上面,是渐长渐大就要娶老婆的哥哥们。家境的困窘注定我从记事起就会帮助父母分担忧愁。可是,经过时间的洗涤,那些东西在回忆里头一次次地打动我,给我经久的喜悦。比如养鸭子。清晨,它们钻进水面,日暮,它们钻出水面,勿须烦神,有一天,会突然就少了一只,第二天,它又突然地多出来,也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清晨,我送鸭子到水里去,走着走着,一只鸭子停下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这时,你看到在它刚才停顿的地方,有一只青光闪亮的椭圆的东西,那就是鸭蛋了。我有个早晨在河边上捡到两只鸭蛋。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们家常年不买菜,可是在鸡鸭盛产的时节,我们可以天天吃蛋,早晨炖蛋,中午炒蛋,晚上咸蛋。我觉得幸福死了。炎热的夏天,我们在河里嬉戏的时候,鸭子就在不远处,安静的浮在水面上。 我小时候邻居间吃馄饨饺子有相互赠送的礼貌,邻家妇人,头发上手臂上沾着白色的面粉,急冲冲地跑进家来,放下一海碗热气腾腾地饺子,说,头锅下的饺子,尝尝,快尝尝。话音未完,人就退出去了。或者是一个小孩,双手端着碗,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过来,大人见了,将碗接过来,他什么也不说,就急蹦急跳地跳走了。母亲用小碗分几只给我,其余的全部留给父亲。还碗的时候,假如我们家储存的蛋很多,母亲就在碗里装上两只鸭蛋。母亲做这些的时候我在一旁欢欣跳跃――我的劳动成果派上用场了。 我有过卖鸭蛋的经历。我看到盐水缸里满满的鸭蛋,就建议母亲把它们卖掉。母亲笑着说你去卖吧。母亲说的是玩笑话,她用我当时不能理解的含蓄阻止我并不荒谬的念头。但是,我当了真。而且,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母亲到田间劳作去了。我将鸭蛋们从盐水里捞出来,放水,烧火。父亲沉默地旁观。当我将煮熟的鸭蛋放在篮子里盖上毛巾的时候,他微微笑了一下。这就是赞许了。我受到鼓舞,热情更加高涨。那应该是农历六月的天气,火烧云在西边火烧火燎,热情燃烧,村上人家的烟囱袅袅升起了青灰色的炊烟。我沿着河堤吆喝:卖咸鸭蛋啦快来买咸鸭蛋啦。有脑袋倚着门框伸出来,说一句,开什么玩笑,又缩回去了。我说真的呀是真的呀,将毛巾掀开来,露出青光闪亮的鸭蛋们。主妇们立即稀奇和兴奋地围拢来。多少钱一个?我抓着头皮无言以对,我不知道蛋的行情。于是几个主妇就自己商议了一个价格。记忆里好像是一毛六一个吧?也许不是?记不得了。我记得是,我拿一根木棍,在被太阳晒得灰白的地上做算术题,算术的艰难丝毫不能消减我买卖的热情,我兴致勃勃,嗓门比人大。回家之后,母亲说,生的蛋也要这个价格啊。那就是那帮主妇们剥削我的劳动了,一个小孩的劳动就不应当算钱么?这不免让我忿忿然,但我更多的是一种尝试新鲜事物的兴奋和欢乐,这份兴奋余波未平,一直延续到今天,当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透过岁月的尘埃,仍然清晰地看到那个头发被汗水粘着,面色绯红,两眼放光的小姑娘。母亲也没有责备我,也许,她也以为,一个小孩的劳动是可以算钱也可以不算钱的。 光阴荏苒。这样的喜悦再也不会回来了。 两棵树现在,让我说说我生命中的两棵树。 围绕着河流的,是一排一排的树,像一只只绿色的手,环抱着河流,河流多大,它的环抱就多大。其中,有两棵树,在我记忆的那一头摇曳着,熠熠生辉。那是我家门前河边上的树,分别在河的这一头和那一头。我从一棵一棵无数棵树的中间发现它们。 一棵树――这是一棵横卧在河面的树。树的方向从来都是站立着伸向天空的,可是,就有这么一棵似乎立志要另辟蹊径的树,它生长出另外一种生存姿态:它以平行的方式伸向河面,向河面披泻茂密的枝叶,距离河水大概只有十公分,它的枝叶几乎到达河的那一头。我对着这棵树凝视了很久。它让我兴奋不已,我向往拥抱它。拥抱着它站立在河面上,这是一件多么神奇有趣的事。我一次次地久久地凝视着它,含杂着哀伤的敬意。有一天,我终于颤抖着抱着树杆慢慢的爬到树的中央,到了树的中央就到了水的中央。这是一件多么让人快乐的事情呵!我通过一棵树,坐在水的中央,我坐在树上,像坐在马上,我晃动着树,树在河面上晃荡,我像骑在马上驰骋在浩瀚的水上。闭上眼睛,我感觉我正在随着小河流淌,流向远方,无限遥远的远方。睁开眼睛,我看到澄静蔚蓝的天空。那时,我正是一个做梦的少年,开始思考和忧伤人生。我一个人,一次次地跑向那个地方,一次次地通过一棵树,抵达某种向往或者忧伤。这棵树,陪伴我,走过我少年时很重要的时光。没有人知道这棵树乘载了一个少年的怀想,但是这棵树知道,河流也知道。我只愿意让它们知道。 另一棵,同样是奇怪的树。这本是一棵死亡的树,很粗大很粗大的根桩,半截高的树桩上不知什么年代枝盘相错地生长出六棵树,有三棵树已经很大,两棵小树,另一棵更小,这大大小小的树形成老大的一片绿荫,遮蔽了它周围的泥土、空气和水面。一棵树简直就是一座森林。这么巨大的树和绿荫,让我觉得神秘,我对神秘的东西总怀着一种敬畏之心。我远远地凝视着它。有一天我突然强烈地渴望揭开它的神秘。当我终于满怀着畏惧和挑战,爬上这树棵树的时候,我感到了自己的胆大包天式的伟大――我相信我童年的伙伴们没有谁爬过这棵树,我的父辈们也没有――现在,我看到一片奇异的空间。即便我有丰富的想象,也不会想到一棵树的内部是这样的,它是如此空阔,干燥,与世隔绝,以至于我想在这里建一个家。树杆上还长着蘑菇,我们到处寻找的蘑菇,这里有这么多这么大,我看到两棵小树枝盘交错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蜂窝,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就像我置身在这棵树中,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我没有把这个去处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母亲。后来我每天放学后就去那里,我甚至带了纸和笔,我要在那个神秘的地方写点什么,我以为我会写出华美的文章,结果,我什么也没有写成,我只是躺在那棵树里发发呆,构筑我的梦和幻想。 那时,我总是渴望远方,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的远方在哪里,流水没有告诉我,这棵古老的巨大的树没有告诉我,另一棵也没有,我焦灼地等待着成长。 多少年以后,我清晰地看到,我抵达这两棵树的时候,正是青春最叛逆的时候。多少年以后,我清晰地知道,我现在自由不羁的心性,与我散漫的成长有关,与父母给我的自由有关,与这两棵树,有关。 多少年以后,有一天我下班,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绿灯。车来人往。华灯初上。我突然间非常的疲惫。置身在繁华喧嚣十字路口,内心无比荒凉,周遭的一切与我无关,无法温暖。那一瞬间,有流泪的冲动。想念母亲。 母亲,我永远的故乡关于母亲,一个朴素生命的光华,我是就近两年才体悟到的。写有关母亲的生命史诗,就此横亘在我的心头,可是,我是如此的力不从心,表达无法抵达思想。而这之前有的,与天下成年子女对年老父母的爱和感恩别无二致,由于成长环境的艰辛,也许更浓更厚一些。 父亲生病的那一年,是文化大革命的第三个年头,母亲三十六岁,四个孩子,阶梯似的一级一级低下去,大姐十三岁,二姐十岁,大哥七岁,二哥四岁,最大的初中没毕业,最小的在蹒跚学步。那时,还没有我。奶奶在父亲生病后,急火攻心,也倒下了,第二年去世。 母亲并不能干,从小殷实的家境养成慢条斯理的脾性,做事磨气得很。父亲健康的辰光,母亲在生产队上工,别人拿十分工,她拿七分工,使劲努力一下,也就是八分工或者九分工。这个并不能干的女人别无选择地做了家庭的顶梁柱。 母亲在她四十二岁那年,怀了我。有过四次生养经历的母亲,竟然不知道。可见,生活的辛劳贫困,让她对身体的感觉迟钝至如此。也许,身体的不适是感知的,她只是未想到是怀孕,她忍着,忍着不说,忍着不就医,忍着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每忆及此,我们姐妹总嘘唏不已。母亲怀我至五个月的时候腹部仍平平,极度的不适和虚弱引起了家庭的恐慌。到医院,始知是怀孕。由于高龄且虚弱,不宜人流,生下来,是唯一保全大人之策。我就是这样悄没声息地让大家虚惊一场,让大家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我。不然,凭当时的家境,绝没有再添一个孩子的道理。 很多年后,大姐还常心怀内疚地谈起,母亲怀孕的时候(当时不知),傍晚时分,母亲下工后和她一起耙自留地,连未成年的姐姐都嫌母亲的地耙得太浅,太浅,她数落了母亲。而卖点心的声音彼时在田头响起,母亲问:“买根油条吧?”大姐说:“不要,没有钱。”油条二分钱一根,母亲给了大姐五分钱,大姐去了,又回头,将五分钱还给母亲。年少的大姐以为是母亲体恤她,殊不知啊,母亲彼时对一根油条是多么的渴望,仅仅只是一根油条。当大姐自己也有了生养经历的时候,一次次地为当年的懵知泪水涟涟。 早年,由于父亲是长子,祖父去世早且留有一遗腹子,母亲结婚后共同帮助父母抚育弟弟妹妹,其中一个念了大学,另一个书念不好就去当了兵。这副担子刚刚摞下,不想父亲就病了,将拉扯子女的责任全卸到母亲一个人肩上。念过私塾的父亲有着看一叶而悲天下之秋的敏感和脆弱,而母亲,既不敏感也不脆弱,一叶是一叶,秋天是秋天,更与悲伤无关,她简单直白,认着一条道就一直走下去,没有其他想法,既然命运使然,只有老老实实地接受一切的灾难。不卑不亢,不张扬不退缩不抱怨。 当我长大以后看《老子》,我惊讶地发现:母亲就是自然哲学的实践者啊。母亲不识字。所谓自然,自,是自己,然,如此;自然,自己如此。一个个体生命的行走轨迹本当如此的,母亲只是遵循了人的本性。而这些东西,一定是我的母亲所无法理解的。她不需要理解。 母亲有些话语甚经典。 “没钱买肉吃,睡觉养精神。” “哪里的太阳都晒得干衣服。” ——这是劝慰父亲的话。 年幼时打破了碗,母亲从不责备我,这在伙伴中是例外的。母亲说:“破都破了,打也打不好,骂也骂不好,省省力气了。” 母亲从没有意识地给过我教育,但勿庸置疑,但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母亲是我来处,更是我精神的源头,必然也是我心灵永远憩息的地方。 长大以后,离开母亲,每每不如意,心底里最先冒出的念头,就是母亲。母亲像是一股温暖的溪流,流过受伤的心田。 我是游离的一代这次回家,恰逢念大学的侄女。她总是关自己在房间里,我不太知道她在做什么。我在屋后劈柴,汗流颊背,这种重复的体力劳动,让我心生快活。想起海子的诗:“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作为长辈,我觉得有必要告诉她,幸福,其实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我邀请她下楼。我们一起劈柴,将潮湿的柴火摊在太阳底下晾晒。我给她朗诵这首诗。遗憾的是,她不知道海子,更让我吃惊的是,她竟然也不知道这首叫作《面向大海,春暖花开》的诗。现在,我该有点明白了,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不仅是年龄,还有文化,和其他。 我们流了很多的汗以后,我提议到田野里走走。在绿色辽阔的田野里,让凉爽和煦的春风吹着我们,凉快和开阔我们的眼睛,以及心情。五月(公历)的田野,放眼过去,绿成一条边,那幕天遮地的绿呵,一下子就爽快了我的眼睛。再有个把月就是收割的季节了。 想起收割的季节,我讲起我生命中非常幸福的那一瞬间:仲春时节,麦子黄成无边无际的金色的海洋(稻子的成熟远不会黄得如此彻底,是黄中夹绿的颜色)。烈日。我埋身在无边无际的金黄色中,闷着头,镰刀攉攉。成熟的麦秸噼里叭啦地声音清脆悦耳。一片一片的麦子在我身边噼噼叭叭地倒下。速度是让我得意的一件事。劳作的间隙,直起身,抬头,目光所及,无尽的原野像黄色海洋的波浪,无限辽阔的天空湛蓝湛蓝,有风吹过,吹过汗涔涔的脸,——这一刻,你感到的一定不是疲倦和劳动的艰苦,而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喜悦,还有不合乎逻辑的感动——我的内心是如此宁静,无比奇妙的宁静。时间和空间的无边无际,而我,就是其中的一点。我是如此渺小,但我真实的存在着,倒下的麦秸和麦穗证实着我的存在。“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这一刻,我的内心涤荡着某种神圣的情感。 我后来看过很多的山,走过无数的桥,可是,从来,没有一处风景,像那一刻,走进我的内心深处,让我毛孔舒张,心旷神怡,充满感动,并且,刻骨铭心。 也许是我叙述没有抵达我的思想和情感,也许,我的叙述永远也无法抵达我的思想和情感,侄女对我的叙述不以为意。我觉得悲哀,她没有切身体会过土地赋予一个人的精神和情感体验。我们缺少心有灵犀,因而做不到一点通。 我们沿着门前的田埂边走边谈,那条小河就呈现在我们面前――你愿意将一条没有水的宽阔的沟渠称之为河流吗?那曾经清澈透明的河水,那曾经明亮了我们的眼睛和心灵的清澈的河水,现在,就像我们的眼睛的一样,黯淡着,就像我们缺少滋润的心田一样,干涸着。 如果可以,我愿意流尽今生我所有的泪,充盈这条干涸的河流,只要它生动、鲜活起来,只要它像一条真正的河流一样,有水,有鱼,有绿色的水草和倒映在水中的蓝天白云,和有几只灰色的鸭子安静的卧在水面上…… 不仅仅因为河需要,更为了,我,还有我们,走在城市的水泥路上,仰望天空的时候,不孤独! 村口响起母亲呼唤。母亲站在村口,站在苍茫得荒芜的大树底下,白色墙壁的房屋在她旁边。风扬起母亲灰白的头发。 母亲已老。村庄更老。 我看过这样一幅摄影作品:收割机劳作后的农田,两个农民,拿小棍划拨着齐整得一溜排开的稻草,无以聊赖的神情;远处,三幢楼房破败的站着。摄影的题目是《寂寞》。我曾经被这幅照片灼伤了眼睛。是的,这就是现在的农村,了无生气、衰老的农村。树们放肆地长着,越发显得村庄的萧条。许多房子空着,人去楼空的空。年轻人大多到远方寻找机会去了,连带着一些老人也离开了。 很多次,我,以及我的哥哥姐姐们,邀请和要求父母与我们共同生活。父亲执意地拒绝了,母亲以需要照顾父亲为由,委婉地推脱了。他们固执地守着他们劳作了一生的土地。虽然父亲一辈子没有种守庄稼,但没有影响他对土地的依赖。 ――土地上,是他们深厚的根系。 我们走到母亲身边。我们三个人,走在乡间的小道上,走成一条线,紧紧相依着。可是我们是多么不同的三代人啊,母亲是一代,我是一代,侄女是另一代;母亲是坚守的一代,我是游离的一代,侄女是麻木的一代。我及我后来的人们,我们注定要从这自然的山水,自然的生存法则中走出么?我们将走向哪里呢?
原载天涯社区 转自中国大学生在线(J-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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