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传说中的引魂之花,冥界唯一的花。相传此花只开于黄泉,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
我的声音象风一样在满屋的彼岸花间穿梭,彼岸花那纤细微卷的花瓣与狭长的直直探出来的花蕊在风中纷乱地摇摆,偶尔,有淡淡的花粉随风落下,象无助的灵魂一样隐没于冰冷的地面,从此,无人问津。
你站在彼岸花丛中,身体微微地颤栗,我看到你皱起的眉头曲起的眼睛中含满一种沉沉的荒芜感觉,这种荒芜被你用力地压抑着,却令我分外地兴奋起来。
我用风一样的声音告诉你这种致命美丽的花的名字,我说,它叫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
它为孤魂引路,它的美,令人感到不安,它有着血一样的颜色。
你痛苦地呻吟一声,打断了我的话语,你用祈求的口吻说,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感觉,我仿佛已经走在那样一条开满彼岸花的路上,我好怕。
不要怕,我伸出手来,冰冷的指间穿过你的发际在你的头顶之上游走,一朵花有什么可怕,什么都拦不住你,不是吗。
你颓然倒在我的面前,把头埋在我的双腿之间,埋不住的身体却仍然暴露在彼岸花的鲜红与冷艳之中,于是那花火便将你团团包围,从你的身体一直灼烧到你的灵魂,你的心在那烈焰的燃烧中渐渐地枯蒌、成灰,最终,却是一种辨识不出的色彩。
所以,我永远都画不出你来。
我举起笔,挥舞出来的线条永远是那一种细长的花瓣与直直的花蕊,永远是那一朵无叶的孤花,有着流淌时或凝固后的鲜血般的颜色,长在一条永寂无声的没有开端也没有尽头的道路两边。
永远这样一朵朵地绽放于我的笔下,还有你的眼前。
你终于在这无边的彼岸花中绝望,你一步步远离我的身体,还有我冷漠的眼光和机械的画笔。你疯狂地撕破我满墙的图画,灿烂而凄惨的彼岸花在你的手中变成鲜红的碎片,盈盈满空,如血雨,如离魂之泪。
你对着我低低地怒吼,你能不能不再画这种阴郁而可怕的花。
我对着你嫣然轻笑,每一朵彼岸花在我的手中绽开的那一刻,我都会有这样的笑容。当它们就象我的爱情,我的孩子一样,在我的手中无限地重生;当它们就象你的痛苦,你的死亡一样,淋漓地展现在我的面前;当它们残败之后,仍然坠落你的满身,给你一个永生逃不开的劫,我只想,这样轻轻地笑。
轻轻地笑着,我继续挥舞手中灵性的笔。我知道,它还会带给我无数朵无数朵曼珠沙华,你毁得尽吗。
当你的伤象生命的蛊一样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我选择将它融入这彼岸的魂灵,从此,我需要抽干你的血脉来渲染这花。所以,有一天,你的心血必会枯竭。所以,当你癫狂的眼中已经枯黄得没有了血色,我并不奇怪;所以,请不要憎恶这满眼的彼岸之花,它们原是你的心血滋养出的生灵。
我摘下刚刚诞生的这一朵,递到你的面前。你总是喜欢毁坏绝美的东西,如果你愿意,那么继续。
你绕过我手中的彼岸花,却夺过那支笔头仍残余着彼岸花色泽的画笔。你狞笑着把它紧紧握在手里,如同握住了所有彼岸花的命脉。你狰狞的面孔是那么地熟悉,仿佛数世之前,我尚不识得彼岸花的时候,亦曾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可是而今,当彼岸花已经清冷地开满在我眼前的世界,开遍在你的周身,我还会惊恐吗。
你狠狠地折断那支笔,你狂笑一声,然后撕心裂肺地哭泣,你说,不要再画了,不要。
你的泪水象千百朵曼珠沙华掉落了一小片残瓣一样,引不起任何赶路的灵魂注意。那一条匆忙的遍布着慌张行色的路上,开放着太多丛生却孤独着的花。当我湮没在这倔强却寂寞的花丛之中,我的冷酷一如这花与那灵魂间绝世的漠然。
我怎么可能因为你,停下这彼岸花的绽开。
当你毁灭了我的天堂,你便只有在冥界里才能找得到我,而冥界,怎么可以没有彼岸花。
恨绝的与冤死的魂灵,还需要在它的指引下,找到轮回之路。忘了开始时,我曾经告诉过你的吗。
还是,这满眼灿红的鲜艳,再度令你忘乎所以。等到你听我告诉你,这是妖异的彼岸花,你才开始感觉到害怕。
迟了,还是迟了。
当你醒悟过来,我的手指已经在纸上描绘出一朵彼岸花的形状。弯曲纤长、杂乱着聚集的花瓣中,穿出数根笔直的同样鲜红的花蕊,这是我闭着双眼都可以绘出的图形。而这一次,我不必再费力地去调出血的颜色。
从我血管里流出来的,染着彼岸花魂灵的液体,正在与彼岸花气血合一,通了画物与生灵,合了阴阳两界,却独连不上你与我心间那千载的隔阂。
不是一切都由得了你的悔恨,不然,冥界怎么需要那么多曼珠沙华。
不是你的手可以毁灭了这世间的所有,除非你抽干了我的血,否则,彼岸花依然还会在我的世界你的眼前,执着地绽放。绽放到你领略了人间的极痛,绽放到你想起了万世绵延的仇恨,绽放到你死后也会害怕走在有彼岸花无边盛放的那一条路上。
恨我吗。恨我就与我一起看这凄艳绝伦的彼岸花吧,看我如何用泣血的手指勾画出它最鲜活的样子。
也许,彼岸花本来就应该用血来刻画,只是,我一直还是怕疼。而这一刻,当你忿恨异常的脸引来我的千般回忆,我忽然再也感觉不到了丝毫的疼痛。
我遂依然轻轻地笑着,象舞着画笔一样舞着我冰冷的血脉,在你的面前,迎来一朵又一朵彼岸花的盛放。
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它们又可以贴满墙,又可以充斥你和我之间这凄冷断肠的世界。我喜欢让这种感觉狠狠地冲击你已经虚弱不堪的心怀。此时此刻,惟有你的疼痛你的绝望,尚能给这花再增添几许灵动,让它们继续在你的眼前肆虐,在你的眼前招摇,继续在那条落寞的路上凄然地引领更多被遗弃的孤魂。
饶恕我吧,你的气息变得微弱,你说,我快要死了。
我淡淡地忘了你一眼,我想我忘了告诉你,彼岸的花和叶,是永远不会一同出现的。花谢出叶,叶落生花,这一种因缘象极了人间的情爱,象极了我与你无法在一个世界里同生。
即使你永远地离我而去,即使你就在我的眼前濒死,我又如何会觉得意外。
如果说我也曾因你悲哀如死,那么这一次,不过是你应给我的偿还。
若你还是哀恸地唤着我的名字,就最后望一眼这朵新生的彼岸花吧。它洇着人世间无尽的爱恨离合,洇着我这一世最稠浓的那股心血,它会带着你走出这一片千百年来沉沦终不会再延续的悲缘。
下一世,你不会再看到我的泪水,和我笔下的彼岸花。
我的声音仍然如风,穿过彼岸花,透入到你惶然的灵魂深处。我对你说,在那条路上,你要去寻找这种花。
它叫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它为孤魂引路,它的美,令人感到不安,它有着血一样的颜色。
——曼珠沙华的美,是妖异、灾难、死亡与分离的不祥之美。妖异浓艳得近于黑红色的花朵,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
原载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转自中国大学生在线(J-04)